凌珂

文 | 陈茴茴

流派是戏曲艺术的宝贵财富，也是观众快速辨识表演风格与演员特色的重要标识。在戏曲学习与传承中，“流派”二字常带光环，令后学者心向往之。

大连京剧院余派老生名家凌珂认为，流派应是演员进入表演成熟阶段后，结合自身条件与实践思考所做的慎重选择。尚在成长阶段的戏曲学子或未定型的青年演员，若过早归入某一流派，反而容易形成束缚。戏曲学习的根基，当从通识教育起步。

先学会唱戏

流派是演员在长期舞台实践中，凭借自身嗓音、扮相、表演风格及地域特色，在唱腔、念白、身段、剧目等方面形成独特风格，并经由师承与观众认可而确立的艺术派别。不同剧种因历史、声腔、师承各异，流派体系也各有不同。

回望京剧历史，不少京剧名家的开蒙老师并不是本行当的演员。凌珂举例说，杨派老生创始人杨宝森的开蒙老师，是裘派花脸创始人裘盛戎之父、京剧花脸演员裘桂仙。身为花脸演员的裘桂仙，何以能为老生开蒙？原因在于，演员并非在学戏之初就直奔某一行当、某一流派。杨先生开蒙后并非直接学老生，跟随裘先生也不是为了学花脸，学的是京剧本身。开蒙阶段，老师传授的是京剧通识，如后台规矩、基础身段、舞台常识和演唱基本功，重在教会学生“什么是唱戏”，建构对行业的完整认知。这类似于现代教育的通识课程，旨在使学生成长为“会唱戏的人”。

旧时戏校教学，老一辈教师即便自身归属某派，也先教行当通行的表演规范，而非流派特色。如旦角名家于玉蘅讲授旦角表演时，不贴流派标签，只讲相通技艺。其师承旦角名宿王瑶卿。后世虽将王先生及其传承艺术风格归为“王派”，但他最初并无创立流派的想法。王瑶卿还教出了梅兰芳、程砚秋、尚小云、荀慧生四大名旦，各派风格迥异。可见先生传授给他们的，是唱戏通用的道理与技能。

近年，流派教学有进入戏曲教育课堂的迹象，凌珂认为这是需要重视的问题——这易使学生“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”，仅模仿流派的“形”，却丢了艺术的“魂”。部分嗓音条件不错的青年演员，因过早定型于流派，专注模仿而忽视基本功练习。发声偏差未能及时纠正，又缺乏理性训练，仅凭天赋硬唱，导致嗓音艺术生命过早缩短。

凌珂认为，流派不应是戏曲教育基础阶段关注的内容。学生学戏的首要任务，是掌握京剧基本的发声、用气、咬字、身段以及舞台规范等。一个演员若在根基不稳时就盲目模仿某位大师的音色或特点，无异于一名没有掌握厨艺基本功的厨师，只按菜谱做一道菜，最终难以成为真正的烹饪大师。戏曲教育的目标，应是让学生先成为合格的、掌握京剧艺术普遍规律的“唱戏人”，这比过早挂上流派标签更为重要。

流派是品牌标签

凌珂把流派比作艺术领域的品牌标签，选择流派的最好时机，是演员真正技艺成熟时。他依然拿厨师打比方：当一名厨师掌握完备的厨艺后，可以选择某一菜系或风味菜馆，打造属于个人的特色标签。当演员掌握了扎实的通识基础，充分认识自身条件，并能“规规矩矩地唱好一出整戏”之后，再判断自己更契合哪一流派，朝着相应方向靠拢学习，这是较为合理的路径。

凌珂说，戏曲流派就好比“品牌标签”，与商品的品牌标签一样具备传播价值。观众、戏迷往往是奔着流派的“品牌影响力”（即艺术影响力）走进剧场，借由流派这个品牌标签建立起对演员及作品的认知。比如，一个声音、外形条件较为接近程砚秋的京剧演员，选择深入学习程派，既能让自己的长处得以发挥，也便于自己和所擅长剧目的市场推广。观众来看戏，首先冲着“程派”的品牌标签，进而关注到京剧剧目和演员本人的艺术呈现。

关于流派的学习，绝不仅仅是音色或腔调的简单模仿，还要去研究流派创始人的成长路径，厘清流派形成的原因，在不同阶段进行不同取舍。凌珂举例，京剧老生余派创始人余叔岩的唱法较为自然，讲究四声，发声空灵，不易“学出毛病”，其唱法被推崇为学戏打基础的首选。在还未定型的阶段，青年演员要慎重选择特色过于鲜明的流派，若模仿不当，有可能会影响自身嗓音的健康。

他主张，真正学习流派的积极态度，应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，去研究流派创始人及其传承人取得出色成就的原理。“学程派，不能只唱出程味儿，还要懂程砚秋何以成为程砚秋，他与梅兰芳的异同何在。”他还通过一个教学实例加以说明：在《文昭关》“过了一天又一天，心中好似滚油煎，腰中枉挂三尺剑”这一句唱词中，“三尺剑”三字易倒字，为解决这一问题，杨宝森、言菊朋两位先生有不同的处理方式：杨凭借流畅音色将瑕疵弱化，言则将唱词改为“龙泉剑”。教学时，老师不能只告诉学生照搬某一位大师的唱法，而是要带着学生对比不同前辈的处理方式，弄懂每种处理背后的考量。不能“因为大师这么唱，所以我这么唱”，而是要理解大师艺术选择的原因，再形成自己的判断。一味复刻外在腔调，不去钻研底层原理，流派很容易变成束缚演员的枷锁。

借鉴科学为戏曲服务

在戏曲的传承发展中，如何处理传统经验与客观发声规律之间的关系，是绕不开的命题。凌珂认为，戏曲演员学习科学发声知识、借鉴相关训练方法，不是丢掉京剧本身的艺术特质，关键在于如何“为我所用”。

他分享跟随声乐教育家、歌唱家赵振岭学习的感受——赵老师所讲的气息运用、调动肌肉等方法，与京剧老师们传授的演唱心得，本质上是相通的，两者只是使用了不同的语言系统来描述。比如，传统戏曲教学讲究运用“丹田气”，是感知式的经验表述。差异在于，京剧及其他戏曲的演唱更强调咬字；同时，为了保持唱腔的韵味和细腻变化，有时需要有意识地“关闭”某些腔体，避免声音过于开放而失去戏曲特有的风味。通过学习和研究，凌珂体会到，科学的发声方法能让他更理性地认知自己的身体——比如横膈膜如何工作，声带如何发声，哪些肌肉在发力。

借鉴科学的声乐演唱方法，是在保持戏曲咬字、韵味等本质特征的前提下，帮助演员找到更高效、更健康的演唱方式，使演唱更轻松、音量更大、音色更可控、艺术生命力更持久，而非将戏曲变成“唱歌”。在凌珂看来，这是一个从不懂到懂，再到精准把控的过程，是建立在理性认识客观规律基础上的自我提升。这种融合，可以帮助当代戏曲演员更好、更持久地在流派特色中展现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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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：音乐周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