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 | 张舒然
钢琴文献浩如烟海,真正在当代舞台上频繁演奏的作品却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对熟悉这些曲目的听众而言,名作未必意味着期待:听过太多次之后,平庸的演绎很容易让熟悉变成厌倦。正因如此,那些能让耳熟能详的作品重新焕发生命力的演奏,才愈发显得难能可贵。
本杰明· 格罗夫纳10 月3 日在凯迪拉克· 上海音乐厅的独奏会,正是这样一场演出。从莫扎特《降B 大调钢琴奏鸣曲》、贝多芬《升c 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“ 月光” 》,到李斯特《彼特拉克十四行诗》、斯克里亚宾《升g 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》与肖邦《降b 小调钢琴奏鸣曲》,这套曲目虽多为听众耳熟能详之作,格罗夫纳却以极具个人辨识度的演绎,让每一部作品都焕发出新的光彩。他不依赖外在效果,而是以精确的声音控制与清晰的音乐观念,让这些被反复演奏的名作重新变得值得倾听。

开场的莫扎特《降B 大调钢琴奏鸣曲》十分惊艳。曾有很多演奏家、理论家谈及,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创作实质是其歌剧创作的延续,但真正深谙此道的演奏家凤毛麟角。内田光子注重内在叙事的心理动力,皮雷斯侧重咏叹调和不同角色的歌唱性,而格罗夫纳则试图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现:他将钢琴视作包含舞台与乐队的完整歌剧空间,赋予每个乐句以角色定位。第一乐章中,独唱、重唱、对白及乐队全奏鲜明可闻,左手关键低音被强调以扩张出乐队效果;第二乐章的咏叹调式语言未流于夸张的语气,而更符合古典时期的情感强度;第三乐章独奏与全奏的呼应及华彩段,更使音乐宛如一首无乐队的钢琴协奏曲。

贝多芬《升c 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“ 月光” 》的演绎亦有新意。在传统的诠释框架之中,格罗夫纳极为注重三个乐章的层次性与整体推进:第一乐章极为细腻,第三乐章则呈现出猛烈甚至粗粝的爆发,将贝多芬性格中细腻与强烈的一面极致呈现。这种粗粝并非声音失于修饰,而是不愿妥协的性格使然。相较于人们熟悉的贝多芬式对比,这种演奏更真实可感。
李斯特《彼特拉克十四行诗》与斯克里亚宾《升g 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》尽显演奏者的天才特质。两首极具诗意的作品中,音乐自然流露,情感直抒胸臆,毫无矫揉造作之感。他的演绎仿佛将技巧视若无物,令听众完全沉浸于音乐之中,歌唱的语句从流动的织体间自然浮现并彼此交融。

肖邦《降b 小调钢琴奏鸣曲》超越凡俗趣味。格罗夫纳摒弃文学化阐释与附加情感,即便抒情段落的自由节奏(rubato )也十分谨慎,但抒情依然动人,高潮部分也具有相当的力量。他对作品整体的把握赋予每个段落以明确的方向性,整部作品在巨大跌宕起伏中仍脉络清晰。他的演奏让音乐自身承载一切,构建出巨大动力,并在终曲音流中将此前的歌唱、抒情、悲痛、焦虑悉数卷走,只留下无可挽回的空无。

演出结束后掌声雷动,格罗夫纳以三首安可曲回应:莫什科夫斯基《练习曲》、理查· 施特劳斯《明日》钢琴改编版及巴赫《b 小调前奏曲》钢琴改编版,以小见大,于朴素中见精彩。这些熟悉的作品经由他之手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,也让听众重新听见经典,更深切理解伟大作曲家传世之作的精妙。
凯迪拉克·上海音乐厅/摄




